左轻侯
2001.9.8
“秋风起兮白云飞,草木黄落兮雁南归……”
古道漫漫,蜿蜒向远方。路上两骑并辔而行。马匹高大矫健,一望而知骑者的身份不同寻常。左边马上是个老人,枯瘦的脸上神情冷漠,似乎身外的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。右边却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雄壮英俊,顾盼之间甚有威势。
两骑马走得很慢。道路两边都是荒凉的黄土地,杳无人烟。一阵狂风吹过,黄尘满天。
他们已经走了很长的时间。年轻人有些不安,张口想对老人说什么,然而还是没有说。又走了一段,终于他下定决心似的,拉紧了缰绳。马嘶叫了一声,停住了。老人似乎没有发觉,仍然默默前行。年轻人迅速探身,挥出手中的马鞭,卷住了老人坐骑的缰绳,用力一拉。
老人的马也停住了。老人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
年轻人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礼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,说:“叔父大人,请恕侄儿鲁莽。”
老人又转过头去,脸上仍然是那副石像般冷漠的神情。
“侄儿也是一时心急,只是实在不明白,京师里有多少大事等着您去办,为什么偏偏一定要来请这个曹操?”
看到老人没有反应,年轻人继续说下去。
“侄儿想,曹操虽然颇有政声,最大也只做了个济南相而已,现在更是一介平民,闭门绝客有一两年了。曹家以前虽然是权贵,现在在朝中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影响了。难道拉拢这个曹操,竟比游说大将军何进、勃海太守袁绍这些人更加重要吗?我们的大事……”
老人举起了手,阻止他再说。年轻人定定地看着老人的侧影。
老人无神的双眼望着远方灰黄的天空,良久良久,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
年轻人不敢再说,在马臀上抽了一鞭,跟上了老人的马。又是一阵风沙,笼罩了两骑马的身形。
在一座庄院的门口,两人下了马,来到大门前。年轻人举手叩门,很久之后,才有个仆人来开了半扇门,露出一张警觉的脸。
老人说:“这里可是曹孟德曹公府上么?”
“正是。”
“烦你通禀一声,就说故人刘循刘公直来访。”
“请两位见谅,我家主人从去年起闭门绝客,不论至亲好友,一律不见。”
“我与曹公交情不同寻常,你只要通禀一声,他一定会见的。”
仆人神色淡然,说:“我家主人曾有严令,无论是何等样的人物,一律不得通禀。两位还是请回吧。”
从他的脸色就知道他绝不会通融。来访的两人对视一眼,年轻人心里转过无数念头,只见老人踏上一步,一条腿已经迈进了门里,沉声说:“大汉护军将军、幽州刺史、监察御史刘循,执金吾刘钦,奉当今天子密旨,有事关国家气运的大事,务必要见曹公!”
老人锋锐如电光的眼神直视仆人的双眼,后者显然被震慑了。
不一会儿,两人已经站在曹府的大厅上。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从厅后转出,向两人举手为礼,举止磊落豪迈。
“不知刘御史二位大驾光临,多有怠慢。在下夏侯惇,是孟德公的族弟,现忝任本庄的管事。”
刘循虽然报了一串官职,但只有监察御史才是他现任的职务,显然这人对朝中的事情甚为熟悉。
刘循说:“孟德公何在?”
“两位先请就座。”
几个人落了座。夏侯惇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来人,刘钦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心中不觉对曹操的看法改变了几分:连管事都是如此人物,主人不问可知。
“孟德公何在?”刘循又问了一遍,虽然很不客气,但是语气依然平淡,既不急躁,也不发火。
“实不相瞒,孟德公自隐居以来,从不见外人,只是春夏读书,秋冬渔猎。今天一早,就已经到河上钓鱼去了。他钓鱼没有一定的地方,或远或近。既是刘御史有要事,我已经打发人去寻找了。”
“不用了,”刘循站起身来说,“我们自己去找。”
夏侯惇看了他一眼,说:“既然如此,我为二位带路。请。”
秋天是枯水期,河水比往常小了很多,露出大部分光秃秃的河床。河岸上伫立着一些落光了叶子的树木。在这种地方,找个人是比较容易的。没过太长时间,就看到了河边坐着一个戴竹笠、穿蓑衣的人。
夏侯惇大声喊道:“曹公……”
远远听得一阵大笑声传来,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:“来者莫非是刘公直?”
刘循的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,纵声说:“孟德所料不错!”
刘钦从来没有见过这位颇有名望的人物。直到走到临近,才发现他年纪尚轻,不过三十出头,虽然坐着,仍然看得出身材比一般人瘦小。虽然已经跟刘循打过招呼,但曹操并没有起身,甚至也没有转头向他们看一眼。
刘循不再理会刘钦和夏侯惇,径直走到曹操身边,也和他一起坐在河岸上。
“孟德好雅兴。别人钓鱼都是在春夏季节,只有你喜欢在秋天垂钓。莫非也想效学姜尚,广张三千六百钓,以待时机?”
曹操又一次大笑起来。
“公直玩笑了,操何德何能,敢与太公相比?”
刘循也微笑了,说:“古人说得好:日月逝矣,岁不我与!”
曹操转过头来看了刘循一眼,说:“公直远道而来,敢问有以教我?”
“岂敢言教,只是想向孟德请教几个问题而已。”刘循正色说,“桓、灵以来,外戚争权,宦官专政,吏治腐败,朝政乱极。于今天灾人祸不断,十室九空,黄巾四起,黎民涂炭。建宁二年,天雨大冰雹;建宁四年,洛阳地震,海水泛滥;元和元年,五原山崩;天之示警,亦已极矣!昔有少康挥戈,中兴夏朝;光武运筹,安定汉室。当今之世,英雄建业之时也。孟德,你自幼负当朝诸老重望,都以你为安邦定国之才,难道真的就愿意这样老死在林泉之下吗?”
曹操拊掌笑道:“公直好利口……”
刘循的口气咄咄逼人:“天行无常,天命有归。当年大将军霍光,受托国之任,废旧立新,遂将汉室立于鼎足之上……”
曹操喃喃地说:“天道深远,非我辈能知……”突然转头,目光在刘钦脸上一掠而过。
刘钦心里一惊,听到刘循对他说:“侄儿,你走出五十步外,我没有叫你,不要过来。”
刘钦不敢不听,依言走出五十步。让他觉得不舒服的是,夏侯惇不待曹操吩咐,也自动走开,和他站在一起。
曹刘两人的声音变小了,五十步之外就再也听不清楚。他们谈了很长时间,两个人的姿式几乎没有改变过,曹操也没有再发出笑声。夏侯惇负手看天,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终于,刘循缓缓站起身来,似乎在和曹操告别。他从刘钦身边走过时,脸上表情一如往常。刘钦也不敢问,只得惴惴地跟在他的身后。
回到庄院,仆人早已准备好了马匹。刘循翻身上马,向夏侯惇略一举手,和刘钦一起催马出门。夏侯惇也并没留他们。
两人策马小跑了十来里路,刘钦说:“叔父大人,回京师的路还远,那边有个小湖,不如歇一歇马再走吧?”
刘循微微颌首,两人下了马,来到湖边,解开鞍辔,让马自己去饮水。
刘循背靠一棵枯树坐着,将佩剑横放在膝头,神情依然沉静如水。刘钦背对着刘循,突然问道:“叔父,曹操不肯答应,是也不是?”
刘循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显然是默认了。
刘钦笑了几声,说:“我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……曹操早年虽然干过几件有魄力的事,其实早已经被吓破胆了,所以才会选择闭门隐居这条路……这种大事,他怎么肯随便答应?”
刘循一言不发。
“照我看,完全没必要去拉拢这个曹操。凭着冀州刺史王芬、南阳许攸、沛国周旌这些人,我们的实力还不够强大?何况还有故太傅陈蕃之子陈逸,他是天下人望,只要他振臂一呼,当世的清流都会站在我们这一边……只等天子北巡,王刺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手,废立之事,易如反掌……等到合肥侯登基,扶正去邪,力挽狂澜,立我大汉万世根基,叔父,到时候你就是当世的伊尹、霍光了,日后的青史上……”
刘钦越说越兴奋,虽然面对满目荒凉,眼中仍然满是慷慨的神色。突然间,一阵巨大的尖锐的疼痛穿透了他的整个身体。带着无比的惊恐,他看到一截鲜红发亮的剑尖从自己的前胸穿了出来。
刘循干瘦的手上,因为用力而爆出了青筋。他低着头,弯着腰,弓着腿,使出了全身的力量。大股的鲜血从长剑刺穿的地方涌出来,把刘钦的身体和附近的一片地面,全染成了一种悚目惊心的红色。
刘钦抽搐了几下,再也不动了,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。刘循用力拔出剑身,看着他的身体沉重地翻倒在地上。
“侄儿,你不要怪我……就算我不杀你,你也活不了多久了……大乱就要开始了,千千万万的人都要死,你只不过是第一个而已……你太骄傲,太自负,在这个乱世里,你注定是活不下去的,不如让叔父亲自送你一程……”
“曹操说得对,我们是不会成功的……”
刘循用凄怆的老眼望着这一切。
“秋风起了……秋风起兮白云飞,草木黄落兮雁南归……”
良久良久,刘循慢慢拭干了剑上的鲜血,还剑入鞘。然后他把刘钦的尸体和两人的鞍辔捆在一起,再捆上一块大石头,用力推到湖中。刘钦的裸马被狠狠打了一鞭,落荒而走。做完了这些后,他小心地在湖中洗净了手上和身上的血迹,然后牵着马,向另一条道路上走去。
就在准备上马的时候,他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。前面的道路上出现了两个人,拦住了去路。前面的一个身材矮小,穿着便装,手提一柄长剑,正在似笑非笑地望着他。后面的一个高大汉子,牵着两匹马,漠无表情。正是曹操和夏侯惇。
刘循心中一跳,问道:“孟德,莫非你改变主意了?……”但他马上从曹操的表情上看出了答案。
曹操踏上一步,神采焕发,说:“公直莫怪,我是特地来送你一程的。”
一股杀气笼罩了刘循,他马上反应过来了。悲伤、痛苦、愤怒、惊奇、恐惧等等在一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,混乱中,两句话突然特别明显地闪现了出来,那是曹操幼年时,名士许子将为他下的评语:“治世之能臣,乱世之奸雄!”
刘循仰天长啸,心想:“没想到我刘循对朝廷忠心耿耿三十年,到头来连想和曹操一样隐姓埋名都做不到……”他把手中长剑扔到一边,说:“你下手吧。”
“不用,”曹操坦然说,“我和你一对一。”转头对夏侯惇说:“如果我死在公直手下,你赶快收拾我的尸体回庄,从此不要出世。”
夏侯惇恭声说:“是。”
刘循迟疑着,走过去拾起了长剑。面对气势如虹的曹操,他实在没有取胜的把握。但剑一在手,求生的愿望又强烈了起来。他是武将出身,昔年也曾威震三军,年纪虽老,本事尚在。曹操虽习过剑术,但经验远不及他,因此曹操的策略应该是紧守门户,消耗对方的力气,然后乘虚攻击。
但完全出乎刘循的判断,曹操剑一出鞘,就大喝一声,直取中宫,居然是不顾一切只求击杀敌人的打法。刘循身体微侧,使出一招巧妙的招式,把曹操的攻势卸在一边。曹操称赞一声,接着进招。
两人翻翻滚滚斗了二三十招,刘循的门户守得极为紧密,但曹操的攻势如同长江大河,连绵不绝,完全没有一点衰竭的样子。刘循曾听说过曹操天生大力,果然名不虚传,经过十几下双剑相击,他的手臂已经有些发麻。
激战中,曹操又是一声大喝,挥剑横扫过来。刘循使出同一招守式,要把对方的剑挡开。但是在那一瞬间,他似乎被某种宿命的力量所击中;他的心灵突然完全失去了对战胜曹操、对活在世上的欲望。他的招式虽然使了出来,但手臂上的力量已经消失了大半。当的一声,双剑相交,刘循的剑往右后方直荡出去,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转了小半个圈。
曹操奋不顾身地欺近身来,扑哧一声,将长剑深深地插进了刘循的胁下。
两个人的动作都停止了,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功夫。刘循看着血从自己的胁下涌出,染红了自己的身体,就象刚才一样。
望着刘循凸出的眼睛,曹操居然问了一句:“为什么?”
刘循的双眼闭上,他已经不必回答也无法回答了。
曹操拔出剑身,刘循的身体翻倒在黄土里,手中还紧紧握住那柄长剑,似乎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“拿纸笔来!”
夏侯惇跟随曹操多年,知道他有杀人后挥笔的习惯。夏侯惇从马上的包袱里取出纸笔,放在一块大石上,研好墨汁。曹操运笔如飞。
“……夫废立之事,天下之至不祥也。古人有权成败、计轻重而行之者,伊尹、霍光是也。伊尹怀至忠之诚,据宰臣之势,处官司之上,故进退废置,计从事立。及至霍光受讬国之任,藉宗臣之位,内因太后秉政之重,外有群卿同欲之势,昌邑即位日浅,未有贵宠,朝乏谠臣,议出密近,故计行如转圜,事成如摧朽。今诸君徒见曩者之易,未睹当今之难。诸君自度,结众连党,何若七国?合肥之贵,孰若吴、楚?而造作非常,欲望必克,不亦危乎!”
曹操书法的风格是在严谨中透出俊逸不羁之气,在这杀气激荡的时候,一个个墨字更是如同千军万马列阵而来,剑戟森森。
写完了,曹操把笔往地下一扔,退后一步,负手看天。
“把这个快马送给冀州刺史王芬。”
夏侯惇答应了。他明白,曹操已经不会再在谯城呆多久了。
面对着湖水、枯树、灰黄色的天空和土地,曹操突然叹息一声,叹息里透出沉重的悲哀。又是一阵风沙卷过。
“秋风起了……”
“秋风起兮白云飞,草木黄落兮雁南归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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