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语札记之一:宰我二三事
左轻侯
2002.5.24

  宰我这个人,在中国历史上曾经大大有名。现在的人不读四书五经,估计知道他的不会太多了。但有一句成语是人人都知道的:“朽木不可雕也”。宰我就是这个典故的主角。来源出自于《论语》:宰我昼寝(白天睡觉),孔老夫子就对他说:“朽木不可雕也!”
  夫子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,几千年来议论纷纷。按道理说,白天睡觉也算不了什么,何以至于得到这么严厉的批评?现代人还午睡呢。有人认为,孔子门下课堂纪律严格,宰我同学大概是大白天上课时睡着了,鼾声太响,影响了其他同学的学习,所以夫子批评他不成器。南怀瑾在《论语别裁》里,提出了一种新的解释,他说这句话不是孔子对宰我的批评,而是一种教诲。宰我同学身体不好,白天经常瞌睡,于是孔子教导他说,要爱护健康,朽木不可雕也,身体垮掉了,就不能有所作为了。这种说法也说得通,但是事实上到底是怎么样一种情况,已经无法考证了。
  对一般人来说,这只不过是个谈资。但对于事事要遵循圣人之道的理学家,这点就变得很痛苦了。据说清代名臣曾国藩,虽然身体不好,事情繁多,但一生之中,从来不敢睡午觉,为的是怕违反“圣训”。这种泥古不化的行为,我想如果孔子再世看到了,也只好摇头叹气,来一句现代意义上的“朽木不可雕”了。
  因为这句名言,几千年来宰我充当了一个不好学的反面角色。其实,宰我在孔子门下是相当优秀的。《论语·先进第十一》中,孔子举出了他的一些得意门生:“德行:颜渊,闵子骞,冉伯牛,仲弓。言语:宰我,子贡。政事:冉有,季路。文学:子游,子夏。”宰我在“言语”一门中,和子贡并列,可见他不但名列七十二贤人,而且是其中的佼佼者。
  宰我这个人,脑瓜子灵活,口才很好,做事不依常规,喜欢胡思乱想,而且常常顶撞老师,就象平常的说那种有点“小聪明”的学生。孔子门下的几个学生,虽历千年而性格跃然纸上,宰我的“花言巧语”、“刁钻古怪”,和颜回的大智若愚,曾子的正直忠厚,子路的勇武直率,子贡的活泼可亲,相映成趣。
  《论语》中还记载了一些宰我的事情。有一次宰我问孔子:“仁者,虽告之曰:‘井有仁焉。’其从之也?”别人故意骗你“井里有个人”,作为一个仁者,你信还是不信呢?这个问题问得很刁,你老师天天说仁义,就出一个难题给你做。好人碰上坏人,还做不做好人呢?孔子的回答也非常妙:“何为其然也?”哎呀,这个家伙是怎么掉进去的呢?这句有点搞笑的意思。“君子可逝也,不可陷也;可欺也,不可罔也。” 君子可以去救人,但不能傻到自己掉进井里去;可以被欺骗,但不能过分得不爱惜自己。一番话堂堂正正,有原则而不迂腐,看来老师确实比学生高出一筹。
  还有一件好玩的事见于《大戴礼记》,也是这位顽皮同学刁难孔子的。古代有“黄帝三百年”的说法,宰我就问孔子:“请问黄帝者人邪?抑非人邪?何以至于三百年乎?”这位黄帝是人是妖呀?怎么可能活到三百年呢?孔子的回答同样的很有意思:禹、汤、文、武、成王、周公,已经够瞧的啦。黄帝年代久远,是个老古董,你没事研究他干啥?“先生难言之。”老师我也很难做哪!
  话说到这个地步,也就差不多了。谁知宰我同学的反应更是令人叫绝,他说:“予问之也固矣!”我就要问,偏要问,我问这个问定了!孔子门下三千弟子,这么说话的估计也只有他一个人了。孔子没有办法,只好瞎编了一通给他:“生而民得其利百年,死而民畏其神百年,亡而民用其教百年,故曰三百年。”
  宰我有没有相信这套鬼话,我们不知道。让人奇怪的是,为什么孔子转弯抹角,一定要把黄帝降到人的形象呢?他为什么不干脆就承认“黄帝三百年”拉倒,那样多省事呀。李泽厚在《论语今读》中对此做出了解释。他说,孔子在整理古代文化的时候,有意识地消减神话和迷信的成分,把道德建立在世俗的感情基础之上。仁者,爱人也。而且“子不语怪力乱神”。中国文化虽然博大精深,兼容旁收,但理性主义和无神论思想一直是主流,这在世界文明中是独一无二的。和西方文化中人总是匍匐于神的脚下的形象相比,中国人总是相信“人定胜天”。这一点不能不归功于孔子以身做则,“敬鬼神而远之”的态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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